2012年11月16日星期五

不是「逃難」而是「流亡」! ──記陳財能一家給予的啟發──

作者/杜憶如

陳財能,雲林縣台西鄉民,現年52歲。其父61歲,死於肝硬化;其母68歲,死於肝硬化;其姊58歲,死於肝癌;其兄,53歲死於肝硬化;其子19歲,死於肝硬化。家人的逝去,對他,是難忘的過去式;而他自己,目前處於肝硬化的進行式……

接二連三的六輕白色恐怖

民國101年10月20日晚上,在故鄉雲林台西的進安府,講台上站著台大工衛所詹長權教授。在雲林沿海做了紮實的科學調查研究,今年正式邁入第三年,詹教授到台西鄉向居民做研究結果的簡報。

陳財能在台下聽著教授的演講,心中正是千頭萬緒之際,看著教授公布的數據與圖表:「六輕在麥寮設廠後,『台西鄉全癌症的發生率提高八成,肝癌發生率提高三成』」。

土生土長於台西的陳財能,雖感覺逝者已矣,但教授講座上的科學論據昭昭,使他堅毅地起身發表自己與家人為肝疾所苦的親歷經驗,他當時的想法很純粹,希望台西鄉民也能特別注意自己的身體,殊不知,在詹教授講座隔天,他就接到台塑六輕廠的公關單位「敦親睦鄰組」來電關切,關切內容是陳財能的兒子現在也承包六輕的小工程,所以為了小孩的工作權,發言應該要小心謹慎些。這才明白,原來講座當天晚上,台下就坐著六輕的爪耙仔。這是他遭受六輕白色恐怖的第二次經驗。

回想起多年前,當他還在六輕開怪手包小工程,即使吃六輕的頭路,但因為六輕工安事件造成沿海養殖業的重大損失,他仍舊義無反顧地參與在六輕的廠區外的抗議行動,顯然當場也有六輕的爪耙仔,因為隔天當他要進入廠區工作,竟被扣留了廠區出入證。這是他遭受六輕白色恐怖的第一次經驗。

  前不久,三立電視台採訪陳財能。因為家人陸續過世與自己的疾患之苦,因為詹教授的科學報告指證歷歷,他脫口表示是六輕造成他與家人的健康受脅,此乃常人皆可同理之情急言論,換做任何一個人,豈有可能不作直接聯想?

  「 台端受三立電視台訪問時之言論,顯無根據並已損及本企業商譽,本公司特予澄清,並請 台端避免再有類此之言論……以免違法是禱。」──顯然,陳財能 的發言並未促使六輕反省改進自己的汙染危害,反而在三立電視台播出後,不久即招致一封從台塑台北總公司發出、企圖造成寒蟬效應的存證信函。這是他遭受六輕白色恐怖的第三次經驗。



我的生命辭典擴充歷程

   我設想當自己也面臨陳財能第一次的「白色恐怖」經驗,哪還等得及第二次、第三次?肯定是老早就夾著尾巴逃竄了!但是上述的三次白色恐怖經驗,並沒有嚇跑陳財能,他一直處變不驚、正面迎敵!但自從被檢驗出罹患肝硬化之後,為避免繼續受到六輕工業區的空氣汙染毒害,開著行動貨車,陳財能與妻子相偕在南投溪頭山上紮營,這樣的日子迄今已長達近六年。

  因為家人的相繼過世,也更因內心這些不堪的人事情景就發生於此,他們會做出離開故鄉台西的決定,是我這種局外人相對容易理解的事情。但是,令我百思難解的是,何以夫妻會以「補給物資」為名,每週「藉故」返回台西?

  「逃難」──是我與他們接觸的第一次印象:家人罹患肝疾過世、六輕空氣汙染之科學實證、自己的肝疾爆發、六輕的文攻武嚇……

  「流亡」──是我與他們後續接觸的論斷:每週固定返回台西、在詹教授演講上的勇敢發言、面對六輕恫嚇時的堅毅、接受各家媒體採訪的不畏……

  當了多年的國文教師,在我的國語辭典裡面只有「離開」這個詞語,且此詞語的解釋是既粗糙又不帶理解、不帶情感的。直到現在,當遇上了陳財能這一家子(包括他過世的五個親人在內),感謝他們迫使我不得不擴充我的生命辭典涵納量:「逃難者」與「流亡者」。

  「逃難者」,是軀體不敢回頭,是靈魂不願回頭的人
  「流亡者」,是軀體不想回頭,靈魂卻注定徘徊盤旋於故土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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